青竹观的晨钟刚敲过第三下，苏念安就从厨房的米缸后面探出小脑袋。
她攥着的襁褓布片蹭得下巴发痒，半块玉佩在掌心硌出红印——这是她昨夜趁师父们打坐时，从香炉底下抠出来的。
布片上的“苏”字被香灰染得发暗，却像小虫子似的往她眼睛里钻。
“小念安是有根的娃。”老道长上个月摸着她的脑袋说这话时，白胡子扫过她鼻尖，“等你找到那半块玉，就能寻着亲了。”当时她还趴在古籍堆里描红，如今摸着兜里和师父房里那半块花纹严丝合缝的玉佩，心跳得比偷吃供果时还快。
后窗漏进的晨雾沾湿了她的小布鞋，念安踮着脚挪到自己的小床前。
床沿摆着清风师父新刻的木棋子，明远师父煎的药还温在陶壶里，可她不能再等了。
她蹲下来，把香炉里的香灰轻轻撒在床单上——这是她观察三天的成果：每天清晨她翻身时，总把香灰蹭出月牙形的痕迹。
此刻她用食指蘸着香灰，在枕头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月牙，又把被子掀开一角，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肚兜——像极了她平时睡迷糊时踢开被子的样子。
“小念安！”前院传来清风道长的嗓门，惊得她差点撞翻药壶。
那是师父们晨练回来的脚步声，她慌忙钻进床底，屏住呼吸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，明远道长的药香先飘了进来：“这孩子，又把被子踢成这样。”他的布鞋在床前停住，念安看见他沾着晨露的青布裤脚，听见他弯腰时腰间玉佩的轻响——那是他治好了山下王阿婆的寒症，人家硬塞的谢礼。
“许是夜里踢到棋盘了。”清风道长的靴子重重踏在青石板上，“前日教的加减算术还没背熟，倒学会偷懒。”他的手指敲了敲床沿，念安盯着他鞋尖的泥点，那是他晨练时踩过竹径留下的，“等会得罚她抄十遍《九章算术》。”
“莫要吓着孩子。”明远道长轻笑，“你看这香灰印子，倒像只小月牙。”他的手抚过床单，香灰簌簌落在念安的小手上，“许是梦见数星星了。”
床底的阴影里，念安咬着嘴唇。
老道长始终没说话，他的麻鞋声在屋里转了两圈，最后停在窗边。
念安望着那截灰扑扑的裤管，突然想起昨夜他在偏殿翻古籍时，烛火映得他白发发亮，嘴里念叨着“二十年前...苏家...”。
“走吧。”老道长的声音像古钟里的余音，“她该醒了。”
三双脚陆续移出房门，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前院。
念安从床底爬出来，鼻尖沾着香灰，把藏在枕头下的小花布包塞进怀里——里面是明远师父给的防蚊符，清风师父塞的桂花糖，还有老道长用旧书皮裹的小罗盘。
她换上压在箱底的蓝布裙，那是明远师父照着山脚下小丫头的模样缝的，裙摆短了些，露出白生生的小腿。
后门的铜锁有点锈，她踮着脚拽了三次才拉开。
晨雾里的青竹观像浸在牛奶里，飞檐上的铜铃被风刮得丁零响，像极了明远师父摇的铜铃铛。
她回头望了眼自己的小窗户，那里的香灰月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，突然鼻子一酸——可布片上的“苏”字还烫着她的胸口，她抹了把眼睛，把小罗盘举到眼前。
“东...南...西...”罗盘指针转得她头晕，最后稳稳指向山脚下的方向。
老道长说过，罗盘能指回家的路，她把罗盘揣进兜里，小裙子被山风吹得鼓鼓的，像只急着出巢的小雀儿。
山脚的守门人是个络腮胡的大叔，正蹲在石头上啃馒头。
“小仙姑这是上哪去？”他笑着扯了扯念安的小辫子，“你师父们可交代过，没他们跟着不许下山。”
念安慌忙把怀里的符纸包举得老高，符纸边角被她攥得发皱：“我...我是去送符的！王阿婆家的小孙女生病了，明远师父让我送镇惊符！”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睫毛上还沾着晨露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奶猫。
络腮胡大叔被逗得首乐，捏了块馒头塞给她：“快去吧，可别让你师父们知道。”他挥了挥手，竹篱笆门吱呀打开，念安像只小耗子似的窜了出去，小裙子上的蓝布花在晨雾里一颠一颠。
她走了半里路，又偷偷回头望。
青竹观的飞檐己经缩成个小点儿，可风里还飘着明远师父煎药的苦香，混着清风师父棋盘上的檀木香。
念安吸了吸鼻子，把桂花糖塞进嘴里，甜津津的味道漫开时，她摸了摸兜里的罗盘——指针还是稳稳地指着同一个方向。
城市的高楼是突然撞进视线里的。
念安站在斑马线旁，仰头望着玻璃幕墙上反着光的“顾氏集团”西个字，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她踮着脚，把小罗盘举得和眼睛齐平，指针抖了抖，竟正正对着那栋高楼。
“这...是第一个线索吧？”她小声嘀咕，小手指蹭了蹭玻璃幕墙，凉丝丝的，像清风师父棋盘上的玉石棋子。
背后传来汽车鸣笛声，她吓了一跳，赶紧往旁边躲，怀里的布片和玉佩撞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响。
晨雾不知什么时候散了，阳光把“顾氏集团”西个金字照得发亮。
念安舔了舔嘴角的桂花糖渣，攥紧小罗盘，一步一步往旋转门走去——门里透出暖黄的光，像明远师父煎药时炉子里的火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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