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宴清攥着车门把手的指节泛白，后视镜里念安正趴在车窗上数梧桐树的影子，羊角辫随着颠簸一跳一跳。
副驾驶座的傅沉川推了推金丝眼镜，手机屏幕冷光映得他下颌线更利："苏管家的身份存疑。
苏家二十年前换过三任管家，现任是位五十岁的女士。"
"所以他提老宅梅树开花？"霍明渊的白大褂还搭在后排，指尖无意识着西装袖口——那是方才抱念安时蹭上的墨渍，"梅树...苏家老宅确实有棵百年老梅，我三年前参与过老宅修缮项目。"
念安突然扑过来，小脑袋挤在两个大人胳膊中间："顾爸爸，我们要去王阿姨的玉器铺对不对？"她歪头时，发间沾着的墨点蹭在霍明渊袖扣上，"王阿姨昨天给我糖吃了，是橘子味的！"
顾宴清喉结动了动，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车窗夹皱的刘海："对，去问问玉佩的事。"他余光瞥见傅沉川对着手机快速打字，应该是在让手下查玉器铺的旧账——这是他们昨晚商量好的，先确认玉佩来源，再决定是否跟苏德昌去老宅。
玉器铺的铜铃"叮"地一响，王秀兰从里屋探出头，围裙上还沾着玉粉："念安小宝贝！"她蹲下来张开双臂，念安像只小雀儿扑过去，发顶的小老虎发绳扫过王秀兰鼻尖，"阿姨今天有桂花糕，等会给你留最大块。"
顾宴清把玉佩放在檀木柜台上时，王秀兰的笑容突然僵住。
她凑近看了看刻痕，又摸出放大镜："这纹路...是我爷爷的手艺。"她转身翻出个泛黄的牛皮账本，纸页边缘卷着毛边，"爷爷总说，老主顾的单子要记三代。
壬午年冬月...有了！"
念安踮着脚扒着柜台看，只看懂"苏老爷"三个字，立刻拍着小手："是我姓！
苏念安的苏！"她仰起脸，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，"顾爸爸顾爸爸，这是我妈妈找我吗？"
顾宴清的手指搭在账本上，指甲盖泛着青白。
记录里写着"双鱼连心佩一对，刻'苏'与'盼归'"，可念安只有半块"苏"字佩——另半块"盼归"去了哪里？
更让他心沉的是，壬午年冬月，苏家根本没有"苏老爷"。
他查过苏家近三十年的族谱，上一任家主在壬午年春就病逝了，继任者是当时刚满二十岁的苏廷远。
"顾总？"王秀兰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，"要我帮忙查另半块的下落吗？
爷爷说过，这种连心佩...都是给最亲的人。"
顾宴清低头对上念安期待的眼睛，喉间像塞了团棉花："好，麻烦你了。"他抱起念安时，小姑娘正把脸贴在他颈侧，温软的吐息扫过耳垂："顾爸爸身上有墨香，和观里张师父一样。"
夜色漫进别墅时，念安正趴在霍明渊腿上看绘本。
落地窗外的月光被梧桐叶割成碎片，傅沉川的皮鞋声从玄关传来，镜片后的目光像淬了冰："苏德昌的身份查到了。"他把一沓资料拍在茶几上，最上面是张泛黄的照片——二十年前苏家佣人登记表，"当年负责照顾女婴的，就是他。"
霍明渊的手指在念安发顶顿住。
小姑娘正指着绘本里的小兔子咯咯笑，完全没注意到三个大人紧绷的肩背。
顾宴清捏着资料的手在抖，照片里的苏德昌穿着浆洗过的佣工服，而今天他穿的旧西装，分明是刻意伪装的"老管家"模样。
"叮——"
客厅的座钟敲响十一下。
念安揉了揉眼睛，把绘本往霍明渊怀里塞了塞："霍爸爸，我想喝蜂蜜水..."话音未落，窗外传来细不可闻的响动。
霍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作为外科医生，他对细微的声音格外敏感——是后窗的防盗网被剪断的声音。
他轻轻把念安放在沙发上，拿靠垫挡住她的小身子，转头对顾宴清和傅沉川使了个眼色。
别墅里的灯"啪"地全灭了。
念安缩在靠垫后面，心跳得像敲小鼓。
她听见细碎的脚步声逼近，有人轻声喊："小姐，跟我回去吧，你才是真正的苏家大小姐..."那声音是白天的苏德昌！
她想喊爸爸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只能透过靠垫缝隙看见顾爸爸的影子从楼梯上跃下，霍爸爸举着手机电筒照向玄关，傅爸爸的声音像冰锥："你根本不是管家，是当年的佣人！"
"对不起...我也是被逼的..."苏德昌的声音带着哭腔，"他们说只要把小姐带回去，就放过我儿子..."
念安的眼泪"啪嗒"掉在靠垫上。
她听不懂大人们说的"逼"和"佣人"，只听见"不是苏家的女儿"几个字在脑子里转。
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，她看见自己的小老虎发绳掉在地上，毛都被眼泪打湿了。
后半夜的风掀起纱帘，吹得茶几上的资料页哗哗响。
念安蜷在沙发里，盯着天花板上晃动的树影，小声抽噎："我不是苏家的女儿了吗？
那我到底是谁的孩子？"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，听见轻轻的脚步声。
有温暖的手掌替她擦了擦眼泪，顾爸爸的声音哑哑的："睡吧小福宝，爸爸们...不会再让你找不到家。"
可等清晨的阳光爬上窗帘，念安揉着眼睛坐起来时，沙发旁的空位还留着体温，三个爸爸的外套都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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