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南山的晨雾还未散透，青竹观的朱漆山门便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苏念安扒着顾宴清的肩膀探出小脑袋，发顶的红头绳在晨风中晃成小红点：“师父们！我回来啦——”
廊下正在扫落叶的小道士手一抖，扫帚“啪”地砸在青石地上。
老道长刚端起的茶盏“当啷”落进石桌，滚烫的茶水溅在道袍上，他却像没知觉似的，扶着廊柱颤巍巍站起：“小、小念安？”
“道长爷爷！”念安从顾宴清怀里挣下来，小短腿蹬得飞快，发梢沾着飞机上蹭的软毛，扑进老道长怀里时带起一阵风，“我带爸爸们来看你们啦！”
顾宴清跟着跨进门槛，西装裤脚沾了点晨露；霍明渊提着装山药粥的保温桶，袖口还留着念安刚才擦眼泪的湿痕；傅沉川抱着文件箱，金丝眼镜片上蒙了层薄雾——三人站在青竹观的银杏树下，望着院里突然涌出的身影：棋师父举着半枚棋子僵在廊下，医师父手里的药杵“咚”地掉进药臼，连平时最严肃的戒律堂师叔都扒着窗沿探出头。
“这是……”老道长的手抚过念安发顶，指节发颤，目光却落在她颈间晃动的半块玉佩上，“小念安，你……”
“师父们看这个！”念安转身拽住霍明渊的衣角，从他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医院记录单，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小雀跃，“爸爸们带我做了亲子鉴定，说我是苏家的小福宝！”她踮脚把文件举到老道长面前，封皮上“DNA亲缘鉴定报告”几个字在晨雾里泛着光。
老道长接过时，整张纸都在抖。
他扶了扶老花镜，目光扫过“支持生物学亲子关系”的结论，突然抬手抹了把眼角。
晨雾里的银杏叶簌簌落下来，落在他灰白的道髻上：“原来如此……难怪那年你来的时候，怀里还揣着半块玉佩。”
“那年？”顾宴清上前一步，手轻轻搭在念安肩上。
老道长将记录单小心收进袖中，目光穿过银杏树冠望向远处山尖：“二十年前的雨夜，道观的门环被敲得很急。我开门一看，是个浑身湿透的女子，怀里裹着襁褓——她只说这是苏家的女婴，被人调包后遗弃在山脚，求我们暂且收留。”他顿了顿，喉结动了动，“我问她姓名，她只说‘替我守好她’，然后就消失在雨里，再没出现过。”
“啪！”
棋师父手里的棋子重重砸在石桌上，惊得廊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：“我早该想到！”他胡子翘得老高，“那年我见那玉佩上的‘苏’字刻得极工整，用的是汉代悬针篆，寻常人家哪懂这个？”
医师父蹲下来，布满药渍的手轻轻摸着念安的小脸：“苦了你这孩子……我们以为只是送你来暂避风头，想着等风声过了就送你回去，谁知道一晃眼……”他声音发哽，指腹擦过念安眼下淡淡的泪痣，“你都长这么大了。”
念安突然扑进两位师父怀里，小胳膊同时环住棋师父的瘦腰和医师父的宽背。
她的小裙子蹭上了棋师父的棋子灰，蹭上了医师父的艾草香，却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：“才不苦呢！师父教我背《汤头歌诀》，教我摆七星局，还偷偷塞桂花糕给我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，“要是没有师父们，我可能早就被坏人欺负了。”
霍明渊站在旁边，喉结动了动。
他摸出帕子要给念安擦眼泪，却见顾宴清己经先一步用指腹沾走了她睫毛上的泪珠。
傅沉川靠在廊柱上，原本冷硬的下颌线软了几分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念安发间歪歪扭扭的红头绳——那是去年他来道观接她时，她非要给他编的“好运绳”。
“道长，您还记得那女子的模样吗？”顾宴清问，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。
老道长摇头：“雨太大，她裹着斗篷，只看得见眼睛……很亮，像小念安现在这样。”
院子里突然静了。
山风掀起念安的裙角，她从两位师父怀里仰起脸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却用力吸了吸鼻子：“爸爸们、师父们，我要学更多本事！”她攥紧小拳头，红绳从腕间滑下来，“等我会把脉了，就能给霍爸爸治头疼；等我会下棋了，就能陪顾爸爸解闷；等我会背更多法条……”她歪着脑袋看傅沉川，“就能帮傅爸爸骂坏人！”
三个男人同时笑了。
顾宴清揉乱她的发顶，霍明渊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手，傅沉川则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她掌心：“小律师的志向不错。”
老道长望着这一幕，突然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望向山脚下的方向，晨雾里隐约能看见蜿蜒的公路。
那边，一辆黑色轿车正碾过晨露，车窗内，苏德昌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，屏幕上是顾氏集团官微刚发的声明截图——“关于苏念安女士身份的正式说明”几个字，在晨光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“该用午膳了。”医师父揉了揉念安的耳朵，“今天做了你最爱的山药粥，还有……”他故意顿了顿，“双倍桂花糕。”
“耶！”念安蹦起来，小短腿跑得带起一阵风，“我要帮师父烧火！”
顾宴清望着她的背影，转头对老道长笑了笑：“以后，我们常来。”
霍明渊点头：“带她认认终南山的草药。”
傅沉川推了推眼镜，目光扫过院角那方刻着棋局的石桌：“顺便讨教两局。”
老道长看着三个男人，又看看跑远的小身影，突然笑出了声。
银杏叶落在他道袍上，落进念安的小辫里，落进三个男人微弯的眼角——这晨雾里的青竹观，终于飘起了久未有的烟火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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